仍然无题
玄关处传来鞋子掉落地上的声音。
然后是凌乱的脚步声,和某人的身体碰到沙发、柜子、茶几,或是其他东西的声音。
最后脚步停留在房间门口,也仅仅是片刻,接着就是浴室处的水声,间或那些瓶瓶罐罐掉落的声音。
没有灯光,ANDY靠着那些声音判断ERIC的每一个动作。
其实在ERIC进门的一瞬间,ANDY就已经醒了。
没有必要继续装睡,抬手把床头的灯打开,突如其来的光线让眼睛感到略微的刺痛,于是开灯的手顺势放在眼睛上方。
挪开手臂的时候,恰好看见正在开壁柜的ERIC,手里拿着一床薄毯,目光接触,两个人都怔怔的。
“回来了?”不知道该说什么,于是挑了最没意义的话开口。
“嗯。吵醒你了?”没有戴眼镜,也看不清ERIC脸上此刻的表情,但想像中就浮现出那种傻愣愣的模样。
“你是要去沙发睡么?”
“噢。你继续睡吧。”
“我把客房收拾好了。”ANDY没有起伏的语调,听不出情绪。
“是吗?”ERIC沉默了片刻,嘲讽的口气,“要我说谢谢么?”
也许ANDY还没有完全清醒,也许是真的不在意ERIC的语气,总之是顺着ERIC的话说下去:“床总比沙发舒服。”
ERIC感到生气——就这么想要分开?连客房都准备好了?开始讨厌我了吗?到底是什么意思?——然后终于还是没有把心里的话都吼出来——就算吼出来又怎样呢?可以预想到的是ANDY脸上略微惊讶然后又迅速转为平静的表情——接着是慢吞吞的说理——比如说些:
“我只是想你睡得舒服一点而已。”
“我没有别的意思。”
“很晚了,我不想和你吵架——”
“ERIC,乖乖去睡好不好?明天我们都有工作的——”
这一类的话,永远也不要指望他说出自己最想要听到的。而到底ANDY,ANDY他知不知道自己想要听到什么呢?
这么想着的时候,脚步已经挪到了客房。
洗澡以后的确清醒了很多,至少脚步已经稳实了,可是脑袋仍然很沉,所以看到铺得软绵绵的床铺,也不再想太多,倒头便睡了下去——只是在睡下去的一瞬间,有点想念ANDY以前会为他调的醒酒茶,有点酸酸的柠檬味道——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那杯茶了呢?——想到这里思绪愈发沉甸甸的——ERIC已经开始沉睡。
反而是ANDY半睁着眼,有点失眠的征兆。不是不想睡,只是睡不着。头仍然沉重,可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。
索性起来,到厨房冲杯牛奶。
路过客厅,闻到酒的味道,和其他一些混杂的气味。低头,正好看见随意丢在地上的ERIC的外套。
ANDY有时候也怪自己的嗅觉太过敏锐,细微的味道到自己这里便无限的扩大,然后无法忍受。
其实不怪ERIC的。
一点要责怪他的意思也没有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彼此陷入这样尴尬的境地?
ERIC并不是最近才开始喝酒才开始晚归的。艺人的生活从来是颠三倒四,自己也再清楚不过,加上最近新开始的演艺事业,公司的事,各式各样的应酬,推也推不掉。
刚开始的时候会帮ERIC按摩,放好洗澡的热水,甚至调一杯醒酒茶,后来慢慢开始变——按摩没有了,洗澡的热水没有了,茶也没有了——到后来床也从卧室搬到客厅的沙发——为什么自己会越来越难以忍受呢?
心里隐隐约约想到某个答案,也只是一晃而过,不敢深入下去——不会的,不会是那样的,明明彼此都还是有感觉的,还是相爱着的——
回到床上的时候,鼻尖还充斥着那种奇怪的气味,摆脱不掉。
热牛奶也没有用。
睡不着。
不知道是因为真的失眠而睡不着,还是强迫着自己想到从前现在将来的种种而睡不着。
总之,一夜无眠。
起床的时候ANDY看到镜中自己脸上深刻的黑眼圈,忍不住埋怨的看向旁边正精神抖擞刷牙的某人。
明明宿醉的人是他,为什么疲倦的征兆都写在自己脸上呢?
于是狠狠的瞪过去——可惜被瞪的人没有知觉,只是刷好牙从洗漱间走出去。
没有对话。
准备早餐的时候听到ERIC在接电话,然后匆忙的出门。
没有机会说话。
早餐还好,只准备了自己这一份。
可是没有胃口,大概因为失眠,所以感觉到恶心,胃里难过。
想到今天一整天排得很满的行程,于是狠狠换掉杯里的牛奶,冲了一大壶的黑咖啡,喝下去。
到上午真正开始工作开始后悔,胃痛得难受。一开始并没有很痛。疼痛的触觉是不经意间一点一点爬上来的,细微的,到剧烈的,然后满头冷汗。身边的助理实在看不下去,干脆剪掉剩下的行程。
“虽然是社长,可是这种事情我也可以做主的。”
“社长还是先回去休息一下好了。”
“剩下的事情我可以处理。”
“社长不用担心。”
这么说着,ANDY已经迷迷糊糊被打包回到住处。
被灌下去一些莫名其妙的汤药以后,便陷入混混沌沌的睡眠。
好像有人不断的从房间进进出出,来来回回的走动。
也或者只是梦。
头一天晚上的失眠,和胃痛的折磨,整个精神其实在一种奇妙的状态。
说不上睡得安稳,可是也没有办法清醒过来。
到最后睁开眼睛的时候,发现周围是一片黑暗。
有一种弄错了时间的感觉。今天是昨天的感觉。
可是身上并没有穿平时穿的那套睡衣,而且床头还有一杯凉的白水,和凌乱的药盒,就知道,原来已经睡了一整天了。
开灯的时候,觉得有些眩晕。
猛然想起一天都没有吃东西。而刚刚被强烈的痛楚折磨过的人,是很想要善待一下自己的胃。
在穿过客厅到厨房时候,突然有种空落落的感觉。不知道因为胃痛刚好还是别的原因,总觉得今天的房间特别空旷。
客厅的时钟指到8点。ERIC还是没有回来。
以前胃痛的时候,ERIC小心翼翼的守在自己身边,而且那一年,还特别跑很远买了自己一直吵着要吃的抹茶蛋糕回来,——虽然当时胃痛得恶心,却还是吃了很大一口——可是当时到底是什么味道呢?已经记不清楚了,那一年,是哪一年呢?是在美国?韩国?或者是别的什么地方?全都想不起来。好像那是从没发生过的事情,是只存在于自己想像中的事情。
冰箱里只剩下半盒牛奶。
胃痛也得不到照顾,所以也不想勉强自己吃什么东西。只呆呆的拉开冰箱的门,站在那里。冷气从冰箱里跑出来,触及皮肤的时候突然颤抖——
几乎是跑的,脚步还是很虚浮,却是跑的到卧室,先是拉开壁橱的门——然后到浴室——然后是客房——玄关——
果然是这样。
其实大部分东西都还在。应该说所有的东西都还在。衣服,牙刷,毛巾,薄毯,鞋子——都在原来的位置,根本没有动过——可是ANDY知道,ERIC今晚不会回来了。
没有很悲观,只是会不由自主的这么想。
茫茫然的等到第二天,以为自己会再次彻夜的失眠,结果还是在沙发上睡着了。
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裹着薄毯,便兴奋的起身,跑到卧室,推开门——
房间里的东西都整整齐齐。
果然ERIC没有回来过。
这个世界并不是谁缺了谁就活不下去。
所以振作起来要继续努力工作。
并没有跟任何人提起ERIC离家出走这回事。
ANDY自己也不知道,到底是因为不肯接受这个事实,还是断定了ERIC一定会回来。总之对任何人都没有提起过。包括常常碰面的JIN和MINWOO他们。一个字都没有提起。
只是在碰到东万的时候,被他一句“ERIC对你不好就赶他走,我会住进来陪你”这样本来常常说的玩笑话,闹的眼圈有点红红的。
ERIC一定以为是自己赶他走的。连客房都收拾好了。就回到了当初ERIC刚来住的时候那种关系。只是朋友,不是恋人的关系。ERIC一定也觉察到了自己这段时间以来对他的不耐心,关心少了,交流也少了,住在一起又怎么样呢?反而觉得距离遥远。
东万搂着肩膀说“东万哥会一直疼你”的时候,ANDY想也没想的回答:
“想住进来也可以呀。反正现在我也一个人住,挺无聊的。有你和地瓜两个活宝也不错啊。”
说完就想咬断自己的舌头。
东万住进来,究竟算是怎么回事?怎么可以把他拖进来呢?和ERIC的关系现在已经不清不楚了,还想更混乱么?
还好东万并没有当真。只是东万那么敏感的人一定察觉到什么了,之后的谈话中不再提到“ERIC”这几个字。
可是越是不想见到的人越是容易见到。
在上演艺课的时候,正好碰到ERIC和自己的指导老师谈一些有关剧本的事。当然是ERIC的剧本。
换了衣服从休息室出来时,ERIC和老师的谈话刚好结束。于是老师很顺口的说,“啊,难得ERIC来,两个社长应该请客吧。”
整个演艺课的人都沸腾起来。
抬眼看看ERIC,表情自如,最初想着是ERIC超群的演技,後拉想想,ERIC本来就是习惯暧昧的人。哪里像自己,反而觉得很不自在。
总之是无法推脱的。一顿饭时间也不会很长,忍忍就过去了。虽然ERIC表现很亲密,并没有隔阂,好像他们根本就没有分开过,在吃饭时候,ANDY几乎都这么以为了,可是到分别时,ERIC开车驶向不同的方向,再次惊觉,两个人大概就这么分手了,不再是恋人了。
但到底是十多年的朋友。做不成恋人也还是能够退回到兄弟的位置。虽然有点尴尬,不过时间总是可以平复一切。
ANDY从来不怀疑时间的力量。
而时间的力量真的很惊人。
渐渐也学会和ERIC短信里面用很妙的头像图片互相打趣,连讲电话也变回了之前的语气,后来单独见面吃饭聊天,也没有觉得别扭和尴尬。
便坦然承认了和ERIC分开的事实。
仍然没有和任何人提起。觉得怕徒然增添了别人的烦恼。爱担心自己的那几个人,一定会轮流来轰炸——轰炸对象自然是ERIC,大家都认定了他是坏人,自己总是受害的那个,其实只有自己心里清楚,ERIC也是不容易的。
当初表白的人是自己,自己一直这么说,可是听过的人都摇头:
“怎么可能是ANDY你?ERIC垂涎你很久了好不好?”
“一定是ERIC诱惑你的——”
“ANDY你这么单纯——”
单纯和先表白有关系么?何况自己最清楚不过,自己并不像外表那么单纯,和年轻。
其实也是一个成熟的男人。说成熟很让人受不了,说符合实际年纪会容易接受得多。
和ERIC做恋人的很多细节都忘记了,只记得告白的那天晚上,是庆祝拿了一个一直期望拿到的大奖,很多人在一起庆祝,ERIC作为队长自然是被灌了不少的酒。他是亲眼看见ERIC去洗手间狠狠吐了一场又回到人群中继续狂欢的。
他知道ERIC的幸苦,可是酒精过敏的自己又实在不能帮上什么忙,反而是ERIC替他挡了不少。
——后来,后来自然是他送ERIC回家——不是ERIC的家。
告白就在回家以后,在浴室里面。
明明那个时候ERIC身上有很重的酒精的味道,可是还是告白了,然后就是大家都能想得到的。两个人之间有了不同的关系。
从那天开始是恋人。
ERIC住了下来。卧室,同住一张床。和从前做练习生的时候不一样。这次的同住有了不一样的味道。两个人对对方都有了新的认知——恋人。
也许从第一次让ERIC睡沙发的时候,ERIC就有所察觉。
然后两个人都先先后后有了一些绯闻。尤其是ERIC。很真实的绯闻。
绯闻是假的。可是如果是真实的绯闻?双方都认可的绯闻呢?
虽然最后隔着绯闻互相拥抱。虽然回到幸福的状态。
虽然后来还彼此嘲笑,谁的绯闻更像真的,彼此打趣——
“去找你那个女朋友吧——”
“她比我爱你哦——”
“干嘛赖着我不走?”
一边笑一边滚到床上。
可是这回,媒体很认真的说,ERIC和女朋友分手了。
媒体说有女朋友的时候,正好是和ERIC开始的时间。这次挑中这个时间说“分手”。不得不佩服媒体敏锐的嗅觉——提起嗅觉——和ERIC分开,应该也是自己嗅觉的错吧。
“ANDY,你看到XX台新闻没有?”
东万总是最早短信来的。
“看到了啊,是EIRC分手那一条么?”
“……”
“怎么?开始关心八卦了?”
“ANDY,你跟他——”
“呵呵——你想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——”
短信来的时候,正好在录一个电台节目。和MINWOO一起。提到ND开业的事,开着玩笑。于是连回答短信的时候都在微笑。
MINWOO说,“你知道我爱你吧,你知道我喜欢你吧——”
他一直这么说,都快要相信了。可是却听到了ERIC。
“开业的时候和ERIC一起送了电脑啊——”
愣了一下,也只是一下,便回复正常。
嘻嘻哈哈又是一天。
可是快到结束的时候接到ERIC的电话。
弯着腰回话:“对啊,和minwoo哥一起录节目。”
“结束以后?结束以后没有安排呀。”
“不用,不用来接我。”
“那,还是之前的地方么?老地方?”
“哦,知道了,结束以后我就去。”
“恩,大概还有半个小时吧。”
“好,就这样。一会见。”
见面还是在一直喜欢去的烤肉店。老板很自然的留出最面的隔间。到的时候ERIC已经等在那里。
当老板拿上两瓶米酒的时候,EIRC突然挥手:“只要一瓶就好。”
老板只是笑笑。
ERIC回头:“ANDY,我和那个女人分手了。”
“分手??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?
ERIC端起酒杯,ANDY条件反射的伸手拦住。
“这是水,ANDY。”ERIC推开ANDY的手,一口饮尽,然后ERIC脸上是难以琢磨的笑容,“ANDY,你知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戒酒的?”
思绪突然飘到那个时候。被ANDY告白的晚上。醉得很厉害。可是知道ANDY在身边,一直很温柔的说话——说的什么一直都听不清楚,只是有种很奇妙的感受——知道这个人是在关心自己——在爱着自己——可是,他到底说的什么呢?
虽然后来在一起,也好像是自己借着那一夜,赖在ANDY家不走,每次抱紧他的时候,无论怎么哄或者讨好,ANDY都不肯说那天晚上的那些话。可是真的想知道。
从来没有这么不确定过一段感情。
因为太过熟悉,便不敢开口询问。怕一开口是嘲笑。
有时候故作轻松的调笑,喜欢听到玩笑口气的那样的字,也是心满意足了。
可是一次都没有过。
传绯闻的时候,装醉酒的时候,会开玩笑,会有好喝的柠檬茶,会温柔的按摩,但是没有话要说。而后来,连柠檬茶和按摩都没有了。
在后来晚归在沙发上睡,与其说怕惊扰ANDY——知道他一向浅眠,不如说是自己的患得患失。怕失去他,因为从来没有抱紧过他的自觉——
“ERIC——”ANDY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,“我知道的。从第一天晚上以后,你就戒酒了吧。”
只是不肯承认。
鼻尖充斥的那些味道,是酒的味道。不是女人的香水味,不是人群混杂的味道。只是酒的味道——这么告诉自己,ERIC没有和那个女人一起,绯闻不过是绯闻,ERIC只是去喝酒了——于是有茶和按摩——可是后来——ERIC晚归越来越频繁,那些绯闻越发的天花乱坠,公开承认——媒体的播报——不能了解对方的心——不知道是真是假——于是便用最逼真的演技来对待——喝醉酒的人应该睡沙发吧。
其实没有酒精的迷惑。
其实酒只是假想敌。
其实在意的是对方的心。
“ANDY,现在你能告诉我那天晚上你说什么了么?”
“我什么也没说。”
“ANDY,你在说谎。”
“是吗?你能听出来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吗?”
“当然。”
“那么,那天晚上我说——”
“是真话还是假话?”
“你自己听——”顿了顿,“我说——我有一点喜欢你。ERIC。”
“ANDY,你是说谎话的高手。”
“ERIC,那个女人,你真的和她交往过?”
“ANDY——那天晚上我回去过——”
“哪天?”
“ANDY——今天我也想回去——”
“ERIC,你是转移话题的高手。”